当前，新一轮课程改革的浪潮正深刻地改变着我们的教育生态。作为其中的核心理念之一，跨学科主题学习已从一个前沿概念，大步走进了全国中小学的课堂，许多学校和教师对此展开了积极而富有成效的探索。

　　但通过与一线教师的交流和相关调研，我深切地感受到，当一个崭新的理念要在实践中扎根、开花、结果时，必然会伴随着困惑与挑战。教师们常常问：跨学科到底该怎么“跨”？我们有能力“跨”吗？在考试的压力下又如何能“跨”好？

　　这些问题，既是实践中的难点，又是我们深化改革必须直面的关键。今天，我想围绕这３个核心问题，结合调研数据与思考，与一线教师聊一聊。

　　一问：何为“真”跨学科？

　　我们的一份覆盖山东、河南等５省的调研报告揭示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大约有70%的教师认为学校开展了跨学科主题学习，但有约一半的学生（资源优质校43%和资源薄弱校57%）表示“不清楚”。为何师生之间存在这样的认知“温差”？

　　这背后反映出师生对跨学科主题学习核心内涵的理解还不够深入、不够统一。

　　在一些实践中，教师将核心内涵泛化了，将科技节、艺术会演、研学旅行等活动都归入其中。这些活动无疑是育人的重要载体，但不完全等同于系统性的跨学科主题学习。而学生对跨学科的理解外延较窄，他们更关注与知识讲授直接相关的课堂活动。在这种认知错位之下，便出现了“老师觉得做了，学生觉得没学”的尴尬。

　　更深层次的问题，是常常将“多学科”与“跨学科”混为一谈。调研中发现，一些综合类课程的教材虽然涵盖了物理、化学、生物等多个领域的知识，但内容之间缺乏有机关联，知识点像一颗颗珍珠般散落在盘子里，未能串成一条璀璨的项链。这便是多学科知识的拼盘，而非跨学科知识的融合。

　　那么，何为“真”的跨学科？

　　“真”跨学科，其核心驱动力是真实、复杂、有挑战性的“大问题”或“大主题”。它不是为了跨而跨，不是简单地做“物理+历史”的加法，而是在解决真实世界复杂问题的过程中，学生主动地、整合地运用多学科的思维方式和方法去探究、去创造。学科边界被自然打破，知识联结自然建立，跨学科观念自然生成。而学生产生了超越知识甚至学科的“大观念”，才是“真”跨学科高级实现的重要标志。

　　给一线教师的建议是：从大问题出发，在设计教学时，不妨先放下学科的本位思想，尝试从学生的生活经验和真实世界中寻找一个有趣且有足够探究价值的“大问题”。将教学目标从“教会知识点”转向“解决一个问题”，学科融合便会水到渠成。这个“大问题”就是我们从“多学科”走向“真跨学科”的桥梁。

　　给学校的建议是：组织教师结合优秀案例理解跨学科主题学习的内涵，用“概念+案例”的方式，形成相对统一的认识。并通过各种途径，向学生宣传跨学科主题学习的意义和形式，让学生能深度理解和主动参与到跨学科主题学习中来。

　　二问：知易为何行难？

　　跨学科教学对教师提出了全新挑战，而多数教师并未做好充分准备。调研中，几乎所有教师都认同跨学科学习的价值，但许多人坦言“力不从心”。

　　一是教师能力储备存在结构性短板。传统师范教育培养的是“学科专家”，而非“跨学科整合者”。当教师试图设计跨学科主题时，常面临“知识储备不足、找不到学科连接点、活动设计流于形式”等困惑。一名初中数学教师坦言：“我知道应该联系物理，但具体怎么联、联多深，心里没底。”这种“无从下手”的无力感，源于教师自身缺乏跨学科学习经历与系统培训。

　　二是协同机制缺失导致“孤军奋战”。跨学科教学不是要求每名教师都成为通晓百科的全才，本质上是团队协作，需要不同学科教师共同备课、协同实施。然而，现实中“自扫门前雪”的教研文化、僵化的课时安排、缺乏激励的考核制度，都使得跨学科协作难以常态化。一名小学班主任说：“语文老师想结合科学课做项目，但调课难、协调难，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给一线教师的建议是：不求一步到位，但求小步快走。可以先从两个学科的简单融合开始，比如“历史中的物理”“诗歌中的地理”，积极寻求跨学科的“战友”，组建备课小组，分享彼此的智慧。

　　给学校的建议是：一是在教师培训课程中增设跨学科课程设计、项目式学习等模块，提升教师跨学科胜任力；二是化“单兵作战”为“集团攻坚”，打破传统的学科教研组壁垒，建立以项目或主题为单位的“跨学科教学工作坊”，设立固定的跨学科教研时间，由不同学科的教师组成备课团队，共同设计、共同实施、共同评价。

　　三问：未来路在何方？

　　学生访谈显示，有些初中和高中学段的学生并不希望开展跨学科学习活动，他们担心的是占用太多课时，会对学习成绩产生不利影响。

　　其实，跨学科学习与应试准备并非天然对立。高质量的跨学科学习，恰恰能培养学生解决复杂问题的核心能力，而这正是当前考试评价改革的方向。

　　例如，通过一个项目，学生需要阅读大量资料（语文能力）、处理数据（数学能力）、进行逻辑推理（科学素养）、清晰地表达观点（表达能力），这些都是所有学科考试共同需要的高阶能力。

　　可以尝试将跨学科主题学习与单元教学、探究学习等相结合，让它成为深化知识理解、提升综合能力的“助推器”，而不是挤占时间的“课外活动”。 要实现变“额外负担”为“教学增效”。

　　给一线教师的建议：一是可以设计体现跨学科学习理念的作业内容，鼓励学生运用多学科知识提出和解决跨学科的问题。二是在教学评价中引入更多过程性评价，关注学生在探究过程中的合作、思辨与创新表现，而不仅仅是最终那张知识性的答卷。

　　给学校的建议是：调研数据和教育规律都指向了一个明确的方向，即小学阶段是培育跨学科思维和能力的“黄金期”，是整个基础教育阶段推进这项改革的最佳起点。抓好小学，尤其是小学科学课的跨学科学习，是实现学段融通、破解高学段实施困境的关键一招。

　　一方面，小学阶段具有应试压力小、课程设置弹性、学生思维未固化、好奇心和探究欲旺盛的特点；另一方面，科学课是天然的跨学科平台，有利于培养学生用联系的、整合的眼光看待世界，在进入中学后，也能在不同知识领域之间自如地建立连接。

　　另外，对资源薄弱的学校，应大力推广名校的优质跨学科课程录播与直播，建立城乡、区域间的教师研修共同体，让最前沿的理念和最鲜活的案例能够触达每所乡村学校、每名渴望成长的教师。

　　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架桥

　　跨学科教学从理念到实践，注定是一场渐进式改革。它既需要顶层的制度设计，又需要每所学校的微观创新；既需要评价导向的调整，也需要教师日常教学行为的点滴改变。

　　在山东这片教育热土上，已有不少可喜探索：有的学校以“黄河文化”为主题，融合地理、历史、语文开展项目学习；有的农村学校利用乡土资源，开发出“农田里的数学”“村落中的科学”等生动课程。这些实践告诉我们，只要找准支点、循序渐进，跨学科教学就能在齐鲁大地上生根发芽。

　　唯有打破学科的“围墙”，教育才能真正面向完整的人、面向丰富的世界、面向变化的未来。

　　（作者系山东山大基础教育集团总校长、山东大学附属中学校长，教育部跨学科教学指导委员会副主任委员）

作者：赵勇

编辑：白天

审核：周玉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