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3日,美国费城,35岁的中国数学家王虹获得菲尔兹奖。
闪光灯还没有熄灭,社交媒体还在沸腾,这位被首位华人菲尔兹奖得主丘成桐誉为“年轻一代最伟大、最重要的中国学者”, 面对数学界的顶级荣誉却没有一句慷慨激昂的获奖感言,只是慢慢地说了一句:“获奖当然很好,但是题该做不出来,还是做不出来。”说完,她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是一位数学家面对真理时的本能诚实——荣耀加身,难题依旧。
站在世界之巅依然愿意坦然地承认“题做不出来”,这位全球第三位菲尔兹奖女性得主,究竟走过了一条怎样的成长之路?
没有奥数竞赛的加持,她以普通高考生身份考入北大,入学即被调剂到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历经重重考核转入数学系后,她立刻置身一群奥赛金牌选手中,长期居于班级中下游,常常跟不上课堂节奏。远赴法国深造时,高强度的学术压力和找不到研究方向的迷茫层层袭来,她在巴黎按下了数学研究的“暂停键”,用半年时间转向建筑学学习。
然而,那并不是一次“跨界探索”,而是陷入严重自我怀疑时的逃离——当一个人长期处在高手云集的环境里,持续付出却得不到正向反馈时,挫败感就会一点点儿吞噬自信。精神耗竭不是软弱,是生理和心理的必然反应。当压力抵达临界点,人本能地就会想躲开痛苦,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这段经历,似乎很少被放进励志叙事里。我们更习惯讲述“咬牙坚持”,却羞于承认“想要逃跑”。王虹的可贵之处,即在于她诚实地面对了逃跑,然后诚实地回来了。
是什么让一场“逃避”没有演变成彻底的“退场”?
这是一个很容易被忽视的答案——对“试错”的宽容。
从入学到职场,我们被要求每一步都踩在最优解上,任何偏离似乎都被视为“沉没成本”而唯恐避之不及。王虹却用“逃离”的半年证明,成长并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条曲折迂回的河流。
后来,回忆这段经历时,她说:“方向感不是出发时就有的,是靠反复确认、修正,一点点儿摸索出来的。”在建筑图纸和立体构成中度过的半年,就是她一次至关重要的“确认”。她体验了另一种智性生活,发现“也挺难”,然后反问自己:“如果两条路都难,为什么不选那条更让自己心动的?”
但她不是坐在原地想明白的,是在离开之后,通过对比和缺失感,才辨认出什么对自己真正重要。这段“试错”没有被浪费,反而成为方向感生成的必要环节,成为她归途中最重要的路标。
试想:如果当初有人在她最煎熬的时刻强行把她按回书桌前,告诉她“坚持就是胜利”,那场“逃避”就会变成一种羞耻,她可能再也回不来了。正是那次允许自己“不坚强”,让她重新确认了内心的坐标。
有时候,离开是为了更好地回来。那条看似最远的弯路,有时候正是通往自己目标最短的必经之路。
放眼历史,类似的“偏离”并不少见。2024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杰弗里·辛顿,18岁时进入剑桥大学攻读物理和化学,读了一个月就休学;第二年改修建筑学,上了一天课再次放弃;此后又辗转生理学、哲学、心理学,最终在实验心理学毕业,却跑去当了木匠。5次转专业、当过木匠,最终才在人工智能的神经网络领域找到一生的方向。
中国工程院院士陈立泉,36岁时已是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骨干,却因在德国访学时看到一枚小小的纽扣电池,毅然放弃深耕10余年的老本行,开辟中国固态离子学方向。
如果以“精准”为标准,辛顿的反复转行就是“浪费”,陈立泉的跨界就是“冒险”——然而,正是这些被主流叙事判定为“偏离”的“试错”,最终将他们引向了各自的巅峰。
王虹后来用一句话总结了自己一路走来的选择逻辑:“我觉得还是要鼓起勇气,去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这句话听起来寻常,却隐藏着她全部经历的精髓。
被调剂后,她没有认命,用一整年双修课程完成转系,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真正喜欢什么;被碾压时,她没有退场,忍受着“透明人”的身份保持在场,是因为她知道喜欢的路尚未走完;被压垮后,她允许自己逃离,在别处确认了热爱再回来,是因为她鼓起勇气在两条路之间做了“难而喜欢”的选择。
王虹的故事告诉我们,教育应该教会孩子的,不应只是如何奋勇争先,更应该包括如何面对低谷、接纳迷茫、在想要放弃的时候不鄙夷自己——真正的勇气不是永远不产生退缩的念头,而是休整之后依然愿意重返赛道,愿意继续那场漫长且没有即时奖赏的跋涉。这本身就是“鼓起勇气去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的具体模样。
而要想做到这一点,需要我们重新理解“试错”——它是对自身坐标的反复校准,是对内心热爱的诚实检验。对王虹来说,如果没有那次建筑系的“偏离”,她可能就不会对数学产生真正的确认;如果没有在低谷中允许自己停下来的那段时光,她就不会获得重返赛道的清晰与坚定。每次“试错”都是在为方向感添一块基石。
成功并非只是简单地一路高歌、全程热血,而是熬过无数次低谷、顶住无数次放弃的冲动,哪怕中途短暂退缩,认清方向后也依然选择重新出发,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王虹的奖杯不该只被读作一个天才的加冕,更应该被读作一个普通人的启示录。
当孩子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请允许他停下来喘口气。这可能是他重新出发,坚持走下去的全部底气。稍作休整,或许他就会鼓起勇气,或是重新寻找,或是回到那条他真正喜欢的路上——方向感不是出发时就有的,很多时候,它是偏离又折返,脚下渐渐清晰的足印。
作者:张蓝妮
编辑:白天
审核:周玉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