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人工智能技术实现突破性进展，知识获取的边际成本趋近于零。在此背景下，职业教育必须回应一个根本性命题——当机器已能够学习、计算乃至进行一定形式的推理，人才培养目标应当如何重新定位。这一命题显然无法通过增设一门人工智能课程加以回应，其深层指向职业教育育人逻辑的系统性重思。

　　“无中生有”的职教意涵重估

　　职业教育的知识论基础，本质上是一种存量思维，即认为职业能力可通过预先习得的系统知识与技能，在岗位情境中兑换为工作效能。这一逻辑在工业时代具有合理性，其前提在于岗位能力边界相对稳定，技术迭代周期显著长于人才培养周期。人工智能的介入，打破了这一均衡。有专家以四个境界刻画人类智能：“博闻强识、触类旁通、一叶知秋、无中生有。”在人工智能面前，前三个境界正受到不同程度的冲击。职业教育长期倚重的系统知识传授与岗位迁移能力培养，由此从目标退居为基础。

　　“无中生有”，即从0到1的原始创新，目前仍是人工智能尚未企及的领域。在技能领域，工装改进、操作法优化、工艺流程再造，同样具有从0到1的创造属性。然而，职业教育长期受制于一种创新等级论——似乎唯有理论层面的突破方可称为创新，唯有研究生教育才被视作开展创新教育的载体。技能创新构成产业创新的微观基础，职业教育不应继续置于创新教育格局之外，而应成为其中的重要主体。据此，职业教育的人才培养目标需要一次理论层面的重置，即知识观由拥有知识转向驾驭知识，能力观由复制熟练转向生成应变。

　　人机协同中人的主体性定位

　　循此思路，人工智能时代职业教育所面临的核心难题，已由教什么推进至人的存在方式这一层面。未来的劳动者无须与机器竞争速度，其主体位置在机器之上，即成为一个人拖着N台机器的新型劳动主体。人负责发现问题、形成问题与分解问题，机器负责执行任务、供给信息与辅助分析。人的核心能力体现为将模糊的现场情境转化为清晰的问题结构，将机器的输出转化为可实施的行动方案。

　　这一主体性定位，对职业教育课程提出三项要求。其一，提问能力。所谓工程化提问，即明确约束条件、界定问题边界、设定可验证目标，其本身即一门需要系统教学支撑的能力。如：在尺寸公差±0.02毫米、工件材料45钢、生产批量500件的约束条件下，如何优化切削参数？其二，鉴赏能力。鉴赏力至少包含三重判断：技术上是否成立，经济上是否合理，安全上是否可行。这三重判断，无不依赖比人工智能更为深厚的专业积累与现场经验。其三，身体性知识。人工智能可以生成看似完备的工艺文件，却不具备置身机床之前的身体经验，不具备以触觉感知切削振动的能力，不具备在险情发生的瞬间凭直觉切断电源的反应。人工智能越是强大，越应强化具有身体嵌入性的技能训练，如高精度装配、复杂设备调试、应急处置与工艺手感。

　　能力本位范式的历史限度与超越

　　能力本位建立的前提是岗位能力可被完整描述，并可逐项加以训练。这一前提在人工智能时代受到根本挑战。技术迭代周期已短于人才培养周期，当下所训练的技能或于两年后被工具替代；岗位能力的边界本身处于流动状态，人工智能更使标准化操作与自动化操作的界线日趋模糊，大量原先归属人的能力正在被重新定义。因此，人工智能时代的职业教育所需的是一次范式重构。在培养目标上，应着力于生成应变能力，而非反复训练既定动作；在课程逻辑上，应引导学生驾驭技术系统，而非机械对接岗位标准；在质量取向上，应走向判断与创新，而非单一追求熟练与精确。

　　落实于实践，至少有四个维度需要转变。课程须打破知识体系化的惯性，以真实项目组织教学；教学须改变教师单向给出答案的习惯，使师生共同提问成为课堂常态；评价须跳出考记忆、考操作的窠臼，建立考提问、考判断、考改进的机制；产教融合须将企业真实的技术难题与工艺瓶颈引入校园，在解决真实问题的过程中培养真实能力。

　　人才培养规格的凝练与三个误区辨析

　　人工智能时代职业教育的人才培养规格可凝练为：培养具备扎实岗位技能基础，具有工程化提问能力、AI输出鉴赏与纠偏能力、工艺级岗位创新能力，能在人机协同场景下独立承担复杂工作任务并持续自我更新的复合型技术技能人才。岗位技能构成根，提问、鉴赏与创新构成翼。

　　转型过程尤须辨析三个误区。其一，将创新泛化。要求所有学习者从事从0到1的原创，既不符合教育规律，亦不符合产业实际。多数学生的合理落点应是岗位微创新，即改进一件夹具、优化一段程序、缩短一道工序。其二，将技能贬低。人工智能越是强大，将机器输出落实于真实物理世界的“最后一公里”能力越是稀缺。扎实的技能功底是职业教育的比较优势所在，而非需要卸下的负担。其三，将开设人工智能课程等同于改革本身。增开一门课程，并不等于完成转型。真正的转型，在于人工智能工具嵌入专业课的教学场景，在于评价方式与教师角色的整体重构。职业教育培养的人，不应止步于熟记规程与照章操作，而应具备在现场识别问题、在多个方案间作出决断、驾驭手中机器创造价值的能力。

　　人工智能时代，职业教育应当培养的是这样一种劳动者：既具备扎根现场的实践功底，又具备提出问题、判断优劣与改进创新的能力。既有根，亦有翼。根扎得深，方能抵御技术迭代的冲击；翼长得健，方能进入人机协同的广阔空间。（作者单位：德州职业技术学院）

　　注：本文系2024年度山东省教育教学研究课题“‘新双高’视域下高职新教师培养协作共同体体系构建及运行机制研究”（课题编号：2024JXY508）阶段性研究成果。

作者：刘坤

编辑：白天

审核：周玉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