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了,我常常想起那个下午。
1996年的春天,我成为一名复读生。前一年中考,我因为英语成绩太低,与中专录取线擦肩而过。在那个年代,考上中专意味着跳出农门、端上“铁饭碗”。落榜后,家里咬咬牙让我插班复读一年,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这一年。
复读时的英语老师叫丁慎军。
其实我对英语的抵触由来已久。单词背不下来,语法搞不清楚,每次考试都是二三十分。相反,我对数学越来越痴迷——那些公式、定理、推理,像一扇扇门,推开之后是通透的、确定的世界。那年春天,我报名参加了数学竞赛,整天埋头刷题。
那天是英语课,我偷偷把数学竞赛卷子压在英语课本下面,一道一道地啃。教室里安安静静,同学们都在读课文,我完全沉浸在题海里。一道几何大题卡住了我,辅助线画了又擦、擦了又画,草稿纸写了一页又一页。
我不知道丁老师是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的。
等我察觉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我旁边了。我猛地抬头,心里“咯噔”一下——完了,上课做别的科目的题,肯定要被狠狠批评一顿。我赶紧想把卷子藏起来,手忙脚乱间,那张写满铅笔痕迹的数学竞赛卷被丁老师轻轻拿了过去。
他低头看了看那道让我抓耳挠腮的大题,拿起我桌上的笔,在卷子空白处画了两条辅助线,刷刷写了几步。然后他把卷子放回我桌上,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不是很简单吗?”
我愣住了。一个英语老师,三下五除二就解出了数学竞赛的压轴题?那一刻我盯着卷子上那几行流畅的解题步骤,大脑一片空白,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三十年过去了,那个瞬间仍然清晰得像昨天。丁老师没有批评我一句,没有没收我的卷子,更没有告状。他只是用一支笔、几句话,让我看到了一个老师身上的光芒。
从那以后,我开始好好学英语。
丁老师察觉到了我的变化。课后他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是不是想提高英语成绩。我点点头。他没有多说什么,从抽屉里翻出一沓沓资料——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圈画整理的语法重点、要点突出的短语手册、精心挑选的练习题,他一样一样拿给我。“拿去看吧,”他说,“有不懂的随时来问。”
那些资料的纸张边缘已经卷起来了,有些地方还有反复修改的痕迹。我不知道他花了多少时间整理这些东西,也不知道他借给过多少学生。我只知道,那是我见过最珍贵的复习资料。
后来的日子,我一有时间就往丁老师办公室跑。单词背不下来,他就教我联想记忆;语法搞不清楚,他就一遍遍地讲,换不同的角度讲,直到我听懂为止。他从没因为我基础差而不耐烦,也从没因为我曾经的偏科而另眼相看。
第二次中考结束,别人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说:“五门里面,语数英理化——语数理化能保证我过中专录取线,英语决定我能去哪所学校。”最终,我顺利考上了师范,成了一名老师。
站上讲台的第一天,我总是不自觉地想起丁老师。
刚当老师那几年,我也遇到过迷茫和困惑。面对参差不齐的学生、日复一日的备课批改,有时候会觉得力不从心。但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想起那个下午,想起丁老师拿起我的数学卷子、轻描淡写说出“很简单”的样子。他让我明白了一件事:一个好老师,仅仅掌握自己所教的学科知识是远远不够的。
从那以后,我开始疯狂地“补课”——读文学、学历史、研究心理学,我想让自己成为一个“宽”一点的人,像丁老师那样,能在学生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他们一点光亮。
这些年,我遇到过不少偏科的学生——数学拔尖但语文不及格的,英语很好但数学一塌糊涂的。看着他们,我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我不急着批评,也不急着让他们“补齐短板”。我会在批改作业时多写几句鼓励的话,会在课后把他们叫到办公室聊聊兴趣和梦想。作为数学老师,我和他们比赛背课文,聊诗词,也偶尔会帮他们讲英语、通语文,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一句:“这不是很简单吗?”
他们瞪大眼睛的样子,和当年的我一模一样。
我知道,也许在某个学生心里,这一句话、这一个瞬间,也会像种子一样种下去。三十年、四十年后,当他站上讲台的时候,也会想起曾经有一个老师,用一句“很简单”,让他看见了更大的世界。
师者如光,微以致远。丁老师当年照亮了我,如今我站在讲台上,努力去做那个为学生点亮微光的人。从“追光”到“成为光”,这条路我走了三十年,并且还会一直走下去。

丁慎军老师(后排左一)与其他教师合影
作者:信兆萍 淄博市博山区实验小学教师
编辑:王真
审核:周玉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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