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填志愿的时候我没什么宏大的理想。那时我初中毕业，成绩不算好，家里条件一般，师范是亲戚推荐的，长辈说“男孩子当老师挺好，旱涝保收”。我就这么来了。

　　走进师范的那天，我没想那么多

　　就读的学前教育专业是五年制，十五六岁的我对“教育”这两个字的理解仅限于以后要“管小孩”。开学第一天，班主任在台上讲话，我在台下偷偷玩手机。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这五年会把我变成另一个人。

　　真正让我开始认真思考的，是一节儿童心理学课。任课老师姓李，四十多岁，上课从不点名，她不讲大道理，每堂课开头都先讲一个自己带学生的故事，用细碎的日常把课本上的理论揉进我们的脑子里。有一次她讲到语言暴力对儿童的影响，没有念论文，也没有放PPT，只是平静地说：“你们记住，孩子不会因为你的一句话就变好，但会因为一句话受伤很久。你们以后面对的不是学生，是一个个正在长骨头长肉的灵魂。你说出去的每一个字，都得先在脑子里过三遍再开口。。”

　　那节课我没玩手机。我盯着黑板，第一次觉得“老师”这两个字有分量。

　　后来实习，我去了一所乡镇附属村幼儿园。带我的老师姓任，五十出头，还有两年退休。她每天骑电动车来回四十里路，风雨无阻。我问她累不累，她说：“习惯了。这些孩子爸妈都在外地打工，你不来，教室里就没人了。”那天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十几个孩子趴在小桌子上画画，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他们后脑勺上。我突然觉得，我来对了。

　　初登讲台：手忙脚乱的第一年

　　2019年夏天，我毕业来到了幼儿园。第一天走进教室，二十多张小脸齐刷刷转向我，眼睛亮晶晶的。我笑着说了句“小朋友们好”，声音抖得自己都听出来了。我以为最难的是怎么教孩子，后来发现最难的是怎么管住自己。

　　入职第一个月，班里有个叫小石的孩子，四岁，精力旺盛得像“永动机”，集体活动时满教室跑。我试过温柔劝说、大声制止、冷处理，都不管用。有一天他又把积木撒了一地，我绷不住了，声音陡然变大：“小石！你给我过来！”他愣了一下，嘴一瘪，哭了。

　　我看着他哭，突然觉得自己很糟糕。想起李老师说的话——“你面对的是一个正在长骨头长肉的灵魂”。可我刚才做了什么？我用最笨的方式，把一个孩子推远了。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教育不是驯服，是理解。

　　转机：蹲下来的那个下午

　　改变发生在入职第二个月。户外活动时，小石又在滑梯旁和小朋友抢位置。我走过去，没有说话，而是蹲了下来。蹲到和他一样高的位置时，我才发现，滑梯好高，小朋友好多。

　　我轻声问他是不是特别想玩，他说想让对方先让给自己，对方没让，他就生气了。我说：“下次你试试跟他说，等他玩完了你再玩，或者你们一起玩。”

　　第二天，我看到小石主动把玩具递给旁边的小朋友，说：“我们一起玩吧。”那个瞬间，我鼻子一酸。

　　后来我慢慢明白：你不需要让孩子怕你，你需要让他信任你。而信任的前提，是你愿意蹲下来，用他的眼睛看世界。我开始每天至少和三个孩子单独聊五分钟，不问学习，就聊吃了什么、喜欢什么颜色。这些看似没用的闲聊，却在我和孩子们之间长出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前辈的光：老教师教会我的事

　　工作第二年，园里安排我跟着李老师结对学习。她是骨干教师，教了二十多年，说话轻声细语，孩子们都服她。

　　有一次观摩她的课，主题是“认识秋天”。她没拿图片，而是带孩子们到院子里捡落叶、摸树皮。一个四岁孩子捡起枯叶问：“老师，它死了吗？”李老师蹲下来说：“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变成了泥土的养分，明年春天会有新的叶子长出来。”

　　我愣住了。我备课时想的都是怎么完成目标，而她想的，是怎么回答一个四岁孩子关于生命的问题。

　　课后我问她怎么想到的，她说：“孩子不是“小号”的成年人，他们是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的人。你要用第一次看这个世界的眼光去回应他们。”这句话我记在了教案本第一页。

　　在她的指导下，我开始每天写教学反思，不是为了应付检查，而是记录触动的瞬间——谁分享了玩具，谁把天空涂成绿色说“这是晚上的天空”……这些记录慢慢改变了我的想法，以前总觉得教育就是传授知识，后来发现，教育是和孩子互相路过彼此的生命。

　　志愿者：走出园门的那一步

　　还是那个秋天，我报名参加了周末进社区的志愿者活动，给家长普及幼儿教育知识。说实话，一开始我挺怵的，家长比孩子难对付，孩子哭闹归哭闹，家长可能会直接提出质疑。

　　第一次活动在一个老旧小区，来了几位爷爷奶奶。我讲“不要用恐吓的方式管教孩子”，一位奶奶当场反驳：“不吓唬他他不听啊！我们那时候不听话就是一顿打，现在不也挺好？”

　　我脸一红，话到嘴边咽了回去，想起李老师说的，先理解，再引导。我换了个方式问她：“您家孙子是不是特别怕黑？”她说是。我说：“那您有没有发现，每次说‘再不听话让警察把你抓走’，他晚上就睡不踏实？”

　　她愣了一下。我接着说：“孩子不是不听话，是他不知道什么叫‘听话’。我们得告诉他具体怎么做，而不是让他害怕。就像您学用智能手机，光念说明书记不住，得有人手把手教，对不对？”

　　她笑了，周围人也笑了。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老师，下次还来啊。”走出小区，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不是成就感，而是一种确认：我选对路了。

　　六年了，我还是会紧张

　　今年是我当幼儿教师的第六年。有人问我，六年了还紧张吗？我说紧张，只是紧张的东西变了。第一年怕管不住纪律，第二年怕家长不认可，第三年怕自己教不好，现在怕辜负那二十多个孩子每天的笑脸。

　　每天早上七点半，孩子们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说“老师早上好”。那个瞬间，所有的紧张都会融化掉。这六年让我最深的体会是——爱不是口号，爱是蹲下来的那个动作，是在他们哭的时候不急着说“别哭了”而是说“我在这”。

　　前几天整理东西，翻到了毕业照。照片上的我一脸青涩，眼睛里全是光。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教育”意味着什么。我以为只是一份工作，一份稳定的、体面的、能养活自己的工作。

　　但现在我知道了，它远不止这些。它是蹲在滑梯旁听一个孩子说“老师我想玩”，是记住谁不吃香菜、谁怕打雷等等，是在一个四岁孩子哭的时候，知道他不是不听话，他只是需要你先蹲下来。

　　我没有成为什么伟大的教育家，我只是成了一名普通的幼儿教师。但我知道，有些种子已经种下了。也许十年后、二十年后的某一天，这些孩子当中有人会站在某个教室里，想起曾经有个男老师，蹲下来跟他说——“我们一起玩吧。”

　　到那时候，我就没有辜负李老师说的那句话，没有辜负任老师骑了四十里电动车的每一天，也没有辜负十五岁那年稀里糊涂选择的路。

　　愿以吾辈之青春，谱教育之乐章，护中华之盛世。

刘晓东和孩子们一起师幼共读

作者：刘晓东 夏津县第二实验幼儿园鄃城学苑分园教师

编辑：王真

审核：周玉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