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8月,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山东艺术学院的校门。保安问我找谁,我说,我是新来的辅导员。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八年前——2016年的秋天,我第一次踏进菏泽学院的校门,也是这样拖着行李箱,心里满是忐忑和憧憬。不同的校门,不同的身份,但有什么东西是一样的——那种被命运推着走向某条路的感觉,那种既期待又不安的心情。
而带我看清这条路的人,叫张丽竞。我们都叫她竞姐。
大一那年,我竞选了班长,后来又做了学生会副主席。那时候做学生工作全凭一腔热情,不懂方法,经常碰壁。活动组织砸了会委屈,同学不配合会着急,有时候忙到深夜躺在床上,会怀疑自己做这些到底图什么。
竞姐从不直接告诉我该怎么做。她总是把我叫到办公室,倒杯水,听我噼里啪啦说完,然后慢悠悠地问我几个问题。那些问题现在想来,其实没有一个是在教我“怎么办事”,全是在教我“怎么看人”。她让我学会站在对方的角度想问题,学会在情绪上头的时候先停一停,学会把每一个学生都当成一个具体的人,而不是一项工作任务。
那时候我不懂这些话的分量,只觉得这个辅导员跟别人不一样,她不端着,也不敷衍。
2019年,我大三。
身边的同学开始各奔前程——考公的泡在图书馆刷题,考研的早出晚归占座,找工作的跑一场又一场招聘会。我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走。考公?好像不是我想要的。考研?不知道考什么专业。直接就业?又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
那阵子我经常失眠,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又什么都做不了。
竞姐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状态。有一天她把我留下,没有谈学生工作,就只是聊天。她问我,你觉得自己做什么的时候最开心?我想了半天,说,好像是帮同学解决完问题的时候,哪怕只是一件小事。她又问,你觉得自己最大的优点是什么?我说,可能是坚韧吧,认定的事就愿意一直做下去,不太容易放弃。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她从我的性格说到我的专业,从我做学生工作时的状态说到我对未来的期待,一条一条帮我捋。最后她看着我说,你有没有想过,做一名高校辅导员?
这句话像一束光。不是那种耀眼的、让人睁不开眼的光,而是像深夜的路灯,暖暖地亮着,刚好够你看清脚下的路。
当辅导员的必要条件之一是硕士研究生学历。那就考。
择校、选专业,竞姐比我还上心。复习最苦的时候,我在自习室学到凌晨,她发消息来,不说大道理,就一句“吃饭了吗,别熬太晚”。
最后我考上了竞姐的母校。毕业返校那天,她比我还激动,站起来给了我一个拥抱。那个拥抱我到现在都记得,很用力,像在说“我就知道你可以”。
从那以后,成为一名像竞姐这样的高校辅导员,就不再只是一个职业选择,而是我的理想。
硕士毕业,我开始考辅导员。这一路比我想象的难太多。一次次报名,一次次笔试,一次次面试,一次次等结果,一次次在名单里找不到自己的名字。我数过,整整二十四次。
第二十五次,我考上了山东艺术学院。
查到拟录取名单的那一刻,我手都是抖的。第一个电话打给竞姐。电话接通,我只说了一句“姐,我考上了”,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听到她声音有点哽咽地说,“我就知道你可以”。
这句话跟当年那个拥抱一模一样。
入职前,她反复叮嘱我一句话:做辅导员,是做人的工作,一定要心怀热忱,要打心底里关爱学生。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眼睛看着我,像是在把一件很珍贵、很易碎的东西交到我手上。我点点头,没说话,但我知道我接住了。
如今我在山艺做辅导员已经两年了。
这两年里,有困惑,有迷茫,有焦虑。有时候处理学生问题到深夜,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适合这份工作;有时候看到学生走弯路,会着急得睡不着觉;有时候付出了很多却不被理解,也会觉得委屈。
但我从来不害怕。因为我知道,在我身后站着一位学生工作的“专家”。任何我拿不准的事,一个电话打给竞姐,她总能三言两语点透问题的关键,给我最实在的建议。她就像一颗定心丸,只要她在,我就敢往前走。
慢慢地,我发现自己身上有了她的影子。
学生迷茫的时候,我也会把他们叫到办公室,倒杯水,听他们说完,然后问几个问题。学生遇到困难的时候,我也会像她当年帮我那样,不遗余力地去帮,哪怕只是帮他们梳理一下思路。学生犯了错,我也学着她的样子,先听原因,再讲道理,不轻易给人贴标签。
我开始真正理解她说的“心怀热忱”是什么意思。它不是轰轰烈烈的口号,是日复一日的耐心,是把每一个学生的小事都当成自己的大事,是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依然用心。
从2016年到2026年,整整十年。
这十年里,我人生中每一个重要的十字路口,都有竞姐的身影。她在我迷茫的时候指点迷津,在我想要放弃的时候推我一把,在我取得成绩的时候比我还开心。她是我的老师,是我的姐姐,是我职业道路上的引路人,也是我一直想要成为的那种人。
前几天,我的一名学生来找我,说她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不知道未来该干什么,考编还是考研还是直接就业,每天都很焦虑。
我看着她,忽然就想起了2019年坐在竞姐办公室里的自己。一样的年纪,一样的迷茫,一样的忐忑不安。
我给她倒了杯水,听她说完,然后问她,你觉得自己做什么的时候最开心?
她愣了一下,开始认真想。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师道传承,从来不是什么宏大的叙事。它就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照亮,然后那个人又去照亮更多的人。它藏在一杯水里,藏在一个问题里,藏在一句“我就知道你可以”里,藏在十年如一日的陪伴和托举里。
竞姐曾经是我。而我,也终将是她。
作者:徐冰 山东艺术学院教师
编辑:王真
审核:周玉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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