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的秋天,我攥着曹州一中的录取通知书站在校门口,风卷着树叶擦过耳边,我还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会和“音乐”两个字绑得这么紧。那时候我只是个从农村出来的普通孩子,对未来满是迷茫,直到2012年分科时,杨国刚老师站在音乐教室门口朝我招了招手:“要不要试试学音乐?”
这一试,就试出了一辈子的方向。
杨老师的琴房在教学楼三楼最西边,冬天漏风夏天闷,可我总愿意往那跑。他教我识谱的时候,会把简谱抄在废旧的试卷背面,红笔标升降号,蓝笔画停顿,一张纸写得密密麻麻;我练声总找不准调,他也不着急,坐在钢琴前一个音一个音陪我抠,指尖在黑白键上起落的样子,像在捧着什么特别珍贵的东西。那时候我总觉得杨老师身上有股劲儿,不管我练得多差,他抬头笑的时候,眼睛里都亮着光:“别急,咱农村出来的孩子,耐得住磨,就没有学不会的。”
我到现在都记得艺考前夕的那个雪天。我连弹三遍《牧童短笛》都错了同一个音,急得眼泪砸在琴键上,话都说不利索:“杨老师,我是不是根本不是这块料?要不然算了吧。”他没说话,转身给我倒了杯热开水,指节敲了敲琴盖:“你看这琴键,白键多黑键少,缺了哪个都弹不出完整的调子。你现在怕错,以后站在讲台上,怎么敢教孩子不怕错?”那天他陪我在琴房待了三个小时,雪落在窗玻璃上化成水,顺着纹路往下滑,我终于把那首曲子弹顺的时候,他从抽屉里摸出个热红薯塞给我:“你看,这不就成了?以后当了老师,也得这么耐着性子教学生。”
那时候,我只把“当老师”当成一句鼓励的话,没想到十年后,我真的站在了讲台上。
2020年,我考到东明县陆圈镇东于州小学,成了一名音乐老师,报到那天我特意回了趟曹州一中,杨老师的琴房还在老地方,他看见我穿的新教师制服,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好啊,真好,咱们又多了个给孩子点灯的人。”
真站上讲台我才知道,这盏灯不好点。
东于州小学是个典型的农村小学,整个学校就我一个音乐老师,六个年级的课全压在我身上。第一次上课我抱着琴进教室,全班孩子瞪着眼睛看我,我问谁会唱儿歌,后排一个小男孩怯生生地举手,站起来唱的是奶奶教的豫剧选段。那节课我教他们唱《小星星》,一半的孩子跑调,还有几个孩子不敢开口,下课的时候有个小姑娘拉着我的衣角问:“老师,我们真的能学唱歌吗?我妈说学这个没用。”
我站在教室门口,突然就想起了十年前站在杨老师琴房门口的自己,那时候我也问过一模一样的话:“老师,我农村出来的,学音乐真的行吗?”
那天我给杨老师打了个电话,他在电话那头笑:“你忘了我当年怎么教你的?先别急着教曲子,先让孩子们敢张嘴。”他当天下午就开车跑了三十多公里来学校,拎着一摞他当年用的旧音乐教材,还有一盒子口琴,站在操场上给孩子们吹了首《让我们荡起双桨》。那天风特别大,他吹口琴的时候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孩子们围在他身边,眼睛亮得像星星。
去年冬天,我收到杨老师的微信,那是一张照片,他站在曹州一中的毕业生名单前,指着我名字下面“东于州小学音乐教师”那行字,配了个大拇指的表情。我看着照片,突然就懂了当年他坐在琴房里说的“点灯”是什么意思——他当年点亮了我面前的路,现在我拿着这束光,再去点亮我面前的孩子们。
前几天有个毕业的学生给我发消息,说她也想走音乐这条路,以后也要回来当音乐老师。我给她回消息的时候,窗外的树叶正往下落,和2011年我站在曹州一中门口看见的那片一模一样。
原来所谓的“毕业后我就成了你”,从来不是一句口号,是琴键上反复打磨的同一个音,是讲台上递了一代又一代的粉笔,是我们捧着同一束光,走在同一条路上,把每一个孩子的梦想,都照得亮堂堂的。
作者:李清竹 东明县陆圈镇东于州小学教师
编辑:王真
审核:周玉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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