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近日,新华社、央视等媒体的集中报道,让大众的目光聚焦在莘县樱桃园镇谷疃小学的诗歌课上。为什么鲁西平原一所普通乡村小学,会因为一堂诗歌课而备受关注?这或许不只是因为孩子们写出了动人的诗句,更因为它以朴素的方式让我们看到了教育的另一种可能,当孩子们有需要,教育得“懂得”,并且“接住”。
教育的目光该看向哪里?本报《教育观察》专版将目光投向教育实践中那些真正值得凝视的瞬间——那些关乎教育本质、关乎人的成长、关乎未来的命题。
这个夏天,鲁西平原的风,把莘县樱桃园镇谷疃小学孩子们的诗句,吹向了更远的地方。一行行稚嫩却动人的文字,悄然流进很多网友心底。这所普通的乡村小学,因此备受关注。
在该校语文教师杨占国看来,这所学校好像天然地就与诗歌长在一起:“‘谷疃’二字的组合就给人以诗意的画面和想象,‘谷’是庄稼的总称,‘疃’是儿童立于田地旁。”
校园里,宣传栏旁“田有谷风孩童聚,人有骨气顶天地”这句话,与教学楼前横幅上那句“让诗歌在田里发芽,让梦想在课堂开花”相互映衬,成了诗歌校园的生动诠释。
从一个人到一群人:诗歌育人的薪火相传
2019年,杨占国做了一个大胆决定,把诗歌带进课堂。“最初引入诗歌教学,只是想丰富孩子们的课余生活,提升其写作能力。”后来,他又引入“是光诗歌”公益项目,为孩子们卸下心理负担——不设统一标准,告诉大家“把心里话分行写下来就是诗”。
一年的诗歌实践让他得到了孩子们的喜欢和家长的认同,更得到了校长侯强的支持。
杨占国开始邀请更多教师加入。英语教师史香环的第一反应是抗拒:“我都不会写诗,怎么教孩子?别把孩子们耽误了,都给教到茄子地里去。”那时,杨占国只说了一句:“我给你托底。”
这句话,史香环一直记到现在。后来,她发现,诗歌课上最让她感到惊喜的恰恰是那些平时在课堂上“不声不响”的孩子。“他们写出来的句子,用的某一个词,让我觉得,这个孩子和我平时印象中的不太一样。”她说。
语文教师王艳萍则在一场“诗歌家长会”上被深深打动。那次家长会,杨占国在教室外面拉了一根绳子,上面挂满了学生的作品。其中,一首诗吸引了王艳萍。写这首诗的学生性格内向,学习基础偏弱,但他的妈妈站在作品前,眼神里却闪烁着藏不住的激动。
“那个表情让我意识到,这件事值得坚持下去。”王艳萍说。
从杨占国到白玲、王艳萍、史香环、路倩倩、董玉玲、胡翠翠、许焕玲,从最初的一个人到先后七个人的加入,诗歌课程在谷疃小学扎下了根。
诗歌为桥:用文字疗愈心灵
乡村学校多数学生的父母常年在外打工,亲情缺失、家庭变故等问题,常常让这些内心敏感的孩子陷入情感脆弱、自我认知薄弱的困境。而诗歌,恰好给孩子们提供了一个安全出口,那些说不出的委屈、藏不住的不安都能在文字里找到安放的地方。
12岁的男孩侯剑雨在诗中写下对爷爷的思念:
我不喜欢春天,
他像一个暴君,
他抢走了我的爷爷,
我的快乐也走了。
我恨春天。
爷爷因骨癌离世,而侯剑雨爱爷爷,爷爷教他骑自行车,给他做玩具。对这首诗,白玲的批语是:“说不定,爷爷太喜欢春天,才在春天离开。”这个批语没有否定孩子的恨,只是在恨的旁边轻轻放了一朵理解的花。
“教育不是把‘恨’擦掉,写上‘爱’,而是在孩子恨的时候陪着他,然后在恨的缝隙里,让孩子自己长出一点别的东西。”白玲说。
“会写诗的孩子不砸玻璃”——这句来自公益组织的口号,在谷疃小学得到了印证。当一个男孩写下“我们每个人都是小丑,只不过是戴着一个面具”,老师才知道他独自留守、满腹委屈;当女孩写下“我不知道什么叫爱,直到下雨了,狗妈妈把小狗叼回了窝里”,老师才读懂了那个总是贴着墙根走的她内心里藏着什么。
诗不仅是课堂,也是一种疗愈——小小的心事,得到了短暂的释放。
以诗育人:五育并举的乡土实践
谷疃小学的诗歌课,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文学教育。这一堂堂“零门槛、低成本、易开展”的诗歌创作课,正以“诗以养德、诗以启智、诗以动身、诗以育美、诗以劳行”的育人逻辑,将德智体美劳五育悄然融于日常,成为乡村教育“在地化”创新的生动样本。
诗以养德——给情绪一个安全出口。学生在诗歌里写开心、快乐,也写忧伤和烦恼,哪怕是死亡。在诗的世界里,他们不必假装坚强,也不必用“正能量”来粉饰内心的裂痕——他们只需要知道,有人愿意看、愿意懂,而自己的情绪是可以被接住的。这份被接纳的安全感,恰恰是道德成长最柔软的土壤。
诗以启智——没有标准答案的思维课。诗歌课打破了“应试教育”的模板,唤醒了文字最本真的表达欲。“他们太习惯交出正确答案了,觉得写出来的东西必须阳光,只有被他人喜欢才算合格。”而诗歌课不限主题、不限格式、不限字数,鼓励用大白话自由表达,让每个孩子都成为创造者,而不只是接受者。
诗以动身——把诗写在天空之上。诗歌课从不局限于教室。麦田里、河堤旁、柳树下都可以是课堂。孩子们可以把围墙当作课桌,也可以趴在地上,把诗句写在风筝上,然后奔跑着将它们放飞——诗在空中飘扬,身体在田野里舒展。诗歌从来不是枯坐的产物,它需要孩子们走出去,去跑、去看、去触摸。在大自然中观察、劳作、奔跑,身体与心灵一同成长。
诗以育美——万物皆可诗,处处是美学。在谷疃小学,美育就藏在孩子们的日常创作中。孩子们以麦田、河岸、树下、花草为创作素材,用文字留下了属于童年的乡村记忆。杨占国还从村里的木料加工厂买来圆木片,让孩子们在上面留下自己的佳作:“诗未必能让每个孩子成为诗人,却能让他们在万物中拥有善于发现美、乐于欣赏美、勤于表达美的心灵。”
诗以劳行——在泥土里长出的句子。诗歌让孩子们更加热爱劳动与自然。校园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孩子们亲手照料的成果。他们在田地间种棉花、种西瓜、养兔子;在校园里排班照顾葫芦;在麦田边、柳树下写诗。诗不是凭空想象,而是从泥土里、从禾苗里长出来的句子。当孩子们亲手种下一粒种子,看着它发芽、开花,他们笔下的诗句便有了生命的重量。正如一位观察者所说,孩子们在文字里建立对乡土的认同,诗歌便成为抵御精神荒漠的种子。
谷疃小学的实践证明,乡村教育不必照搬城市模式,扎根乡土的“在地化”创新才是关键。零门槛、低成本、易开展的诗歌创作课,通过文字滋养了孩子的心灵。在这片麦田里,诗行正在发芽,梦想正在开花。
作者:杨晓松
编辑:周玉森
审核:孙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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